第二十一章 山河月明

忽然，一双手，分别轻轻地拍在了朱棣和李景隆的肩头，

二人回头，正是鄂伦春人的首领，郑龙的徒弟——阿尔特斯·海斡尔。

“海……海哥。”李景隆呜咽着，这一路并肩作战，舍生忘死的鄂伦春骑兵给他和朱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他和朱棣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但在战场上的勇猛表现，也赢得了海斡尔由衷的敬意。

“你们俩都是好样的。”海斡尔的手上拎着三坛酒，给了朱棣和李景隆各一坛，关外汉子向来豪爽，十多岁的小孩子就已经能饮烈酒、吃生肉，“你，朱老四，咱们攻入怀远时，你身先士卒，跳入火海，看到蒙古人就砍，身上受了八处刀伤，铁甲被弓箭射成了刺猬，依然死战不退；而你，李老九，这箭射得又快又准，如果不是你眼疾手快，射死了那个红头发的蒙古炮手，你海哥我估计就看不见这次辉煌的胜利了。”

海斡尔肩负着使鹿部的生死存亡，大多数时候都是严肃刚毅，难得见他真情流露。朱棣、李景隆闻言，顿时泪流满面。

“哭吧，哭吧。”海斡尔摸着两人的头，“当初高丽人侵略铁岭卫，杀戮当地百姓，我们部族也未能幸免于难。我带着二百骑兵，掩护部族的老幼撤退。那一日，箭如飞蝗、矢石如雨，也是我头回上阵，等到我们安全摆脱高丽人的追杀，二百骑兵只剩下一十八骑，他们的战甲全都被鲜血泡透了。长白山深处，等到部落的兄弟们全都安睡了，我把头埋在兽皮里，呜呜地哭啊！是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怕死人的将军永远也打不了胜仗……哭吧，哭吧，只要等太阳升起，不让别人看到你的眼泪，就行！因为我们是男人，男儿有泪不轻弹，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在你们的将来，还会面对无数的艰难困苦，你们的身后，会有你们需要拼了命去守护的妻儿老小，你们若是软弱，又如何能够保卫他们呢？”

朱棣、李景隆闻言，登时止住了泪水，咬紧牙关，点点头。他们俩都是打仗的好苗子，天资卓绝、一点就通，响鼓不用重锤。只是，海斡尔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中，燕王朱棣受封北平后，与蒙古人百战沙场，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成为明初最为骁勇善战的塞王之一，以血性勇猛、身先士卒驰名天下。而李景隆虽然自幼熟读兵书，却一直待在南京，从未有披挂上阵的机会，只能纸上谈兵、隔靴搔痒，等到建文帝朱允炆派他统领五十万大军与朱棣决战时。李景隆头回上战场，朱棣却早已是“六神装”的完全体，两人一交锋，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就被不到十万的燕军打得溃败如水、稀里哗啦。

而如今，因为朱棣、李景隆偷跑到辽东，因为郑龙的出现，原本历史的轨迹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言归正传，你们是官军，而我们只是师父手下的义军。所以，师父要我来问问你们。”海斡尔笑了笑，“如今纳哈出被咱们一千人马彻底消灭，打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胜仗。接下来，师父打算带上一切愿意去的人，无论是官军，还是义军，向西入草原，驰援明军主力。如果你们怀远卫的人马不愿意，那师父就会率领我使鹿部八百骑兵去，即便是死，也要为国而战，死得轰轰烈烈！”

海斡尔话音未落，李景隆立刻站起：“海大哥，我去，我一定要去！我爹也在那里，我以前是个纨绔子弟，自以为饱读兵书、弓马娴熟，可我爹经常骂我纸上谈兵、难成大器。我一直不服、不忿，总想着证明自己，可偷偷上了战场，才知道打仗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么一回事儿。我爹骂我，那是恨铁不成钢，那是唯恐我将来上了战场，给咱们李家、给大明丢人。所以，我……我一定要去，我要为李家争气，为我爹争气，我想跟我爹说——他的儿子长大了，能拿得起刀，能保护他了！”

朱棣惊奇地看着在尸山血海的洗礼中脱胎换骨的李景隆，一时间感慨万千，在他的印象里，李景隆虽然巧舌如簧、机灵狡黠，但却少了勇猛稳重，而如今在战争的淬炼下，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好兵。

顿时，一股子英雄气从朱棣胸中升起：“海大哥，我也去！这场怀远之战，郑将军仅仅靠着一千多残兵败将，却能以烈火、寒冰为依托，把天时、地利、人和转化为三十万大军，让二十万蒙古铁骑成为待宰羔羊，一举歼灭！这一仗，简直是是一场逆天改命、空前绝后的胜利，跟着郑将军，咱们才能学到真本事。大本堂的师傅曾说：‘朝闻道，夕死可也。’我朱老四如今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只要能学到保家卫国的本领，即使是今天就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好小子！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你们！”海斡尔忍不住夸赞了一句，“不过……跟着我们这种不被朝廷认可的义军，一不会升官发财，二不许贪生怕死，否则军法从事，你们可愿意？”

之前朱棣和李景隆交谈时，海斡尔并没有听见，所以他并不知道，朱棣是大明亲王，李景隆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嫡长子，将来曹国公之位非他莫属。而且，李文忠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养子，被朱元璋视如己出，只要大明不灭，估计曹国公的位置永远不会丢。二人虽然年轻，但爵位早已到顶。他们之所以从军，和普通士兵不一样，根本不是为了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英雄梦。

但难能可贵，即便见证了战场的死亡与残酷，他们仍然愿意为了梦想勇毅前行。郑龙正是看重了他俩的这一点，才让海斡尔代表他去挽留。因为，这一点，是成为名将、成为英雄的前提。

不被死亡吓退、平凡劝退的梦想，是成为英雄的入场券。

朱棣、李景隆激动地点点头，朱棣更是激动地问：“郑将军……记得我们？”

海斡尔大笑，他指着明月之下的山冈，郑龙和鄂伦春八百骑兵，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大营，无声地肃立着，

“举火！”随着一声令下，八百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铁色的天幕，一名鄂伦春骑兵上前，后面跟着两匹雄骏的马，一匹通身玄黑，四蹄踏雪；一匹身如白玉，长夜莹莹。

朱棣和李景隆明白——这两匹马的主人，都已为国捐躯，而他们，将带着烈士的遗志，继续奋战。

朱棣矫健地骑上踏雪乌骓，李景隆翻身上了照夜玉狮子。八百壮士齐声高唱：

“**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

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

绝徼移栽祯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

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

便一城三户，壮怀难折。

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

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悲壮的歌词，壮士眼中星光点点、热血澎湃。

郑龙听到这首《满江红》时，他刚刚与第五军打完“昆仑关战役”，1939年11月15日，日军派出第五师团、台湾混成旅团等大批步、骑兵和海军陆战队在钦州湾防城县附近强行登陆。1939年11月24日攻陷南宁，12月4日，昆仑关被日军占领。中国军队为了夺回昆仑关，继而解放南宁，进行了猛烈的反击。1939年12月17日，中国军队开始发起总攻，至12月31日，共计14天（两个星期）时间，击毙日军4000余人，其中包括旅团长、联队长在内的85%的班长以上官佐，俘虏日军102人，击伤日军数千人，我军也付出了伤亡10000多人的沉重代价。

战后，郑龙率部在昆明休整，在到西南联大探望恩师闻家骅教授时，听到了自己未来的妻子，当时还在西南联大就读的沈星澜和同学们唱的这首《满江红》，它是冯友兰等一众学者联合创作的。

朱棣等人虽然没有经历过六百年后那场决定民族存亡的大战，但出身元末的他们，也能感同身受。尤其是朱棣，更是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自小，朱棣就不喜欢读书，而是喜欢听魏国公徐达和已故的开平王常遇春讲述金戈铁马的英雄传奇。

可是，这两位大明的战神除却浴血拼杀、指挥万军的豪迈，言谈中更多的却是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悲怆。

那时候，在元朝的残酷剥削与杀掠下，十室十空、饿殍遍野，蒙古人把读书人视为比妓女还卑贱的“臭老九”，把汉人，尤其是南方人视为牲口，他们把残杀的老百姓埋在草场里，这样来年的牧草就会格外茂盛。

中国的老百姓向来吃苦耐劳，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又岂会揭竿而起。那时节，老百姓说不出了什么救亡图存、国家兴亡的口号，他们甚至分不清，什么是救亡，什么是造反。但他们知道：不造反，不造反能行吗？再不造反，汉人就要死光了！再不造反，汉人的后代连唐诗宋词都不知道了！

石人一只眼，搅动黄河天下反！

在悲壮的歌声中，一千多怀远卫的守军、八百鄂伦春骑兵，还有城中两千多名青壮，挥别了妻子儿女、高堂爷娘，义无反顾地跟随郑龙走向未知的远方。